◎林育靖

幼時我便知道,在父親診所出入的人群中,有一類稱為「藥商」,藥廠付薪水,而他們穿梭在醫院間,推銷自家產品。那時我不很喜歡這些人,他們老占據父親應分給我的休閒時光,口沫橫飛擔保這個新藥效果強、那個老藥口碑佳,說了半天就是要父親掏錢。

自己進入醫界之初,對「藥商」的存在依然不解。「藥商」路過見習醫師多半視若無睹,他們穿著打扮講究,即使不認識,當他們走到護理站,我也一眼就可與那來探病者憂心煩惱的面容區隔開來。「藥商」經常進入護理站旁討論室,從印有自家藥廠標誌的提袋中掏出刻有藥名的筆,一一遞給在場主治醫師與住院醫師,即使我著白袍,「藥商」仍可輕而易舉地辨識出我的低微,我也冷著臉望都不望他們,假裝一點也不在意。

見習醫師四面八方埋伏醫院,學習空檔這兒晃那兒歇,沒人在意卻亦無人驅趕,於是茶餘飯後傳聞很多:S藥商下午要去替W醫師修馬桶(W醫師連修馬桶這種事都麻煩S,S又不是他家工人,這種公私不分的前輩有什麼資格罵我們沒念書該回去重修解剖學!);K藥廠今晚有五星級研討晚宴(反正不會有人請我們);聽說R藥商為了業績,跟X醫師有一腿(我看過X醫師打他老婆耶)(我禮拜天去東區還看到R跟T醫師逛街呢)……有耳有嘴的同學東邊聽來西方說去,真偽不分。

「嚴以律己 寬以待人」的朋友

與「藥商」有實際接觸,是自實習那年開始。白袍上多繡了「醫師」二字,地位一夕攀升,實習醫師的筆可以開藥,於是我開始拿到見習時代眼紅的禮物。從藥商手中接過幾支筆,但彼此都禮貌而疏離,藥商懂得社會法則,實習醫師不一定留在同所醫院接受住院醫師訓練,太早投資不划算;而我仍困惑藥商存在的正當性,與藥商的交情難道不影響醫師開藥,口裡強調實證醫學的醫師前輩真能與藥商談笑如友,而在開藥時全然不記起他們的笑顏?

然而當住院醫師以後,選擇的權力愈來愈小,對我或對藥商皆然。迎新會上主任介紹了新進醫師後,也介紹和我們關係密切的「藥商朋友」,第一次聽到這個名詞,感覺怪異,卻隱約明白,這是個擺脫不了的掛鉤;至於藥商,無論他們喜歡或是討厭,我從此將成為他們工作守則第一條不應得罪的對象之一。

漸漸我結識一位位藥商朋友,男女都有,年齡層大半與我相去不遠,但一定會開車,方便接送醫師或跑腿。他們來到我面前,遞上名片同時告訴我如何稱呼他,以及他負責的藥物品項。通常姓氏較少見的會以之為名,例如小唐、小駱;洋派作風的秀出英文名Wendy、Dennis、Patricia;其餘就順本名凱勝、翠玲的喊。但這不是重點,他們並不代表自我,他們要令醫師一眼望見就反射浮出的名字,是他們想要推銷的藥品。

藥商朋友嚴以律己寬以待人,他們記憶醫師科別、姓名的能力可比人氣小吃攤老闆娘對顧客點菜過耳不忘,醫師的喜惡更得牢記在心,免得噴灑一身「魅惑女香」到對香水過敏的男醫師診間,令他噴嚏連環頭暈目眩結果不歡而散,或者送焦糖瑪奇朵給只喝黑咖啡的醫師,結果被訓說那是不懂咖啡的人才搞的東西。但對於醫師的健忘,他們無比包容。「林醫師,我是某某藥廠小唐,負責的藥是……」我嗯嗯嗯收下名片,待他離開清理白袍口袋發現裡頭早有兩張,而我卻想不起他戴眼鏡沒有、皮膚是黑是白。

醫師們請為科學廣告買單

醫師工作忙碌,吸收新知的時間有限,各家藥廠擔心醫師不知道他們生產或代理的「藥」有多好,於是藥商朋友得幫幫忙,時不時辦個學術餐會推銷一下藥品,或是在醫學年會上擺個攤位占住一席之地。學術餐會的「會」未必有新穎的資訊,但「餐」一定要好吃;而年會的藥廠攤位上如果缺少贈品,自然乏人問津。藥廠這些經費若提撥入研究案補助,或直接減低藥價,不知是否會對醫療發展更有貢獻。然而,我卻也日復一日,在餐會吃撐了肚子,從年會拿回一堆贈品,再悔恨發愁。

贈品裡頭最多的還是筆,年會、餐會、或醫院裡相遇,碰上藥商朋友的場合都拿得到筆,月月年年累積,筆用不完,蒐集到家裡大大小小筆筒都塞滿了,我似耶誕老公公般提了一大袋黑筆、紅筆、四色筆、螢光筆到護理站,送給每天寫紀錄的白衣天使們,她們邊挑邊道:林醫師妳好好喔!我心想我沒有一點好,充其量不過是個送貨員,好的是藥商朋友們,好的是撥了這筆製作廣告性贈品專款的藥廠,好的是醫院付藥廠、健保付醫院的大把銀子,羊毛出在羊身上,好的是妳們自己。

藥商朋友的提袋裡除了取不盡的筆外,最重要的是他們的藥品介紹,藥品介紹單的基本條件有三:第一,美觀,高級亮面彩色印刷,圖表清晰鮮豔;第二,證據,在強調實證醫學的時代,一定得拿出大型研究數據來說服醫師;第三,明確的有利結論,不管研究做了多少人、持續幾年,不管研究觀察的層面含括多廣泛,也不管研究限制在哪裡,藥商必然要為自己的藥做最佳辯護:「某某藥可保護糖尿病患者發生腎病變的危險」(哪一國在哪一年的研究、實驗如何設計、數據為何……你都可以忘記,但是結論就是有效、有效、有效),「某某藥可減低非致死性心肌梗塞發生率」(換句話說,就是對死亡率全然沒有改善)。各位醫師請為科學廣告買單。

日漸習慣藥商的存在

然而大型研究無法量產,藥商朋友沒有床邊故事三六五可以天天變換口味,他們的職責卻必須天天提醒醫師某藥品的存在,以免在同類藥品蓬勃發展的競爭之下不適者淘汰。因此,即使無新資訊可提供,他們仍會天天到門診來報到,問候醫師早午安,遞張藥品介紹濃縮版小卡(同樣高級亮面彩色印刷,好話說盡),送幾支筆(追求好寫、新穎、美觀、特殊、多功能……但絕不能忘本:藥品名稱定得印在醫師拿筆書寫時眼光可及之處),有時會送上一杯咖啡(紙杯上會附張藥品標誌的貼紙以玆提醒),再問句「有沒有什麼事需要幫忙」。從他們口中我聽說這工作稱為「叩門診」。

「有沒有什麼事需要幫忙」是一句貼心話,我總有事需要幫忙。查了一堆期刊論文摘要,卻沒閒去尋找全文版本,「這幾篇可以幫我印一下嗎?」受邀到三峽以醫師身分對參與活動者分享安寧照護經驗,人生地不熟,交通不便捷,「可以請你載我去嗎?」隻身在台北上班,郵局開門前一小時進醫院關門後一小時下班,「可以麻煩幫我寄這個包裹嗎?」……我終於成為公私不分的醫師。

幫我這麼多忙的藥商朋友們,我不可能不感謝。但日久生情,日久也見人心。有些藥商我一見就不投緣,冷淡說聲我在忙打發他走;有些藥商朋友我是真心喜歡,特愛見到他來「叩門診」,頂好是他不趕時間我也有空檔,還可小聊幾句。這差別待遇,除天生的因緣好惡外,更多是取決於藥商朋友的性格。喜諂媚逢迎者大體欠乏道德勇氣,愛嘻笑怒罵者則大半託負不了重任。藥商穿梭在醫院的通行無阻可比見習醫師,自然有許多道聽途說的八卦可供娛樂,有的藥商守口如瓶,另一些有進必有出,其餘的則是見人見鬼兩套說法,聽他們多說幾句話即可辨真章。再者,「有沒有什麼事需要幫忙」不見得是句真心話,在一些資深的藥商眼中,幫主任的忙跟幫小小住院醫師的忙,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。

儘管始終無法說服自己關於「藥商朋友」這蓬勃文化,我還是日漸習慣他們的存在。藥商朋友的工作時有調遷,有因公司政策派至同醫院不同科別,仍見得著面但疏遠許多,也不宜再請他幫忙;有因升遷而離開,轉往他院重新開創地盤;也有自行轉換跑道的。少部分藥商跳槽到另家藥廠,卻在同樣醫院裡推展業務,每回見到他都要思考幾秒鐘確定他現在代表的藥品,也是困擾。這些聚散離合,本為常態,但多愁善感者仍會為之悵然。曾有要離開的藥商朋友親筆寫下一張張卡片,謝謝相聚一場的醫師們;我也曾為藥商朋友的轉職而感覺失落。

以另一種身分與記憶重逢

婚後我與先生都辭去台北醫院的工作南遷,先生轉調故鄉分院,而我則暫別醫院重回校園,偶與先生出席研討會,仍有機會見到他的「藥商朋友」們,果然有南北城鄉文化差別,無論穿著打扮用字遣詞,都透露些許線索,只是同樣有些藥商的飛揚馬屁使我渾身疙瘩。

一回返北辦事,在咖啡廳裡,一位打扮入時的女孩向我們走來,先生轉頭對我說是他從前醫院的藥商,當女孩跟我們打招呼時先生還介紹:「這是我太太。」女孩笑答,知道你們已經結婚了啊。過了好一會兒,先生忽然想起,這位藥商是曾麻煩她開車載我們四處分送喜餅的小薇啊。我見到小薇坐在兩桌以外微笑用餐,一股抱歉感升起,我想著「藥商朋友」的「朋友」,是否只是稱謂,並不代表一種關係,他們是否曾難過我們這些「醫師朋友」對他們勞心勞力的幫忙過河拆橋?

耶誕前夕,母親在南部醫院檢查發現腹中似有一顆腫瘤,慌張中帶著母親來到台北另所大醫院,在陌生的環境中,無助感更加深刻。我坐在候診椅上,看一位位穿著時髦的藥商走來,拎著印有自家藥廠標誌的布包或紙袋,在離我不遠處站定,等待叩門診。藥商之間有的會彼此問候幾句,聊聊「最近有什麼活動?」……「新靴子哪兒買的呢?」……「聽說某醫師論文寫不出來,快被炒魷魚了。」……他們身段優雅挺立,而反應機伶敏銳,即使閒話家常但注意力仍集中,當醫師一進入視線,他們立即將嘴角與脊椎調至最佳弧度,歡迎,然後尾隨醫師身後,在診間前趕上替醫師開門。

忽然我見到從前在醫院認識的藥商阿倫,原來他轉調至這所醫院了。我連忙望向他方,不想在此憂心時分被認出,他從我鞋尖前緣半步處經過,餘光都沒瞄一眼,原來是自己多心,今日未披白袍的我,不過是遠道前來求醫的鄉下婦人家屬。我隨意扯些天南地北與健康無關的話題與母親聊,見到各診間叫號燈陸續亮起,大部分的看診醫師已啟動上午工作。

不多久,阿倫和其餘幾位我不認識的藥商叩完門診,朝我這方向走來,我低下頭,雙肘貼股雙手覆額,他們掃過我面前時,正好聊到耶誕大餐吃火雞。我閉上眼,想起幾年前考過專科執照,阿倫約我們同屆考上的同事到高級西餐廳慶祝,我們舉起紅酒杯,一飲而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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